【一】

这儿的春天依然很冷。
三个看似朴素的中年人正走在狭窄的山路之上。他们似乎已经跋涉许久,兴许是被漫长的旅途磨了神志,亦或是脑中正盘算着些什么,三人走得不快。走得不快,但似乎不愿停下,他们有他们的目的地。
一路上三人并不言语,但从表情上看,能看出他们各有所想:领头者是一名毕恭毕敬的白面之人,初一看甚是平凡,但似乎有股力量驱使着,让他不顾一切迈向前方,愈往前走,眼睛愈发闪亮;后方二人脸上一红一黑,脸上神情看似都不情不愿,其中一人似是莽夫,是紧紧锁着眉头,似乎心中有千万牢骚,但却没有发作;另一人也只是沉默着,静静的跟在领头之人后头。
太阳穿过树叶之间,照在满是落叶的石子路上,照在他们的行囊表面。白面带着二人轻车熟路地穿过农田,跨过浅浅的溪流,踏着树丛之间狭小的小径,一路走上山去。
不远处似有一处并不精致的草庐,坐落于一棵茂密的大树之下。白面走上前扣响了门扉,迎客者却非屋主,而是一小童。小童对着白面似是说了些什么,便将三人拒在门外等待。
似乎已经遭到多次这样的经历,红面与黑面二人更是恼怒,转头便欲要离开。白面摆手拦住二人,在院外找一处地,静静站立等候。待到屋主起身迎客,已过若干时辰,红日也已斜照。白面随小童进入庐内,小童即关上庐门,于庐内侍奉二位先生。
红面与黑面只在院内等待,却不随着白面进入庐内,似乎先前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仍让他们颇为恼火。而且他们也能隐隐预料到,白面与屋主的这次谈话,兴许会对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造成微妙的变化。两人的心中似乎都被不满占据,但他们并不知道,白面与屋主在庐内密谈之事,会成为他们三人命运,乃至整个国家命运的前所未有的转折。
数个时辰之后,白面领着屋主与红黑二人碰面,以礼相对,莽夫似乎也收敛了先前的不满。屋主与三人一同离开他隐居已久的茅庐,一段传奇的故事便从此开始了。

【二】

去古隆中之前,我原本认为其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草庐,而且几经翻新,原来的草庐已经再见不到,并不会有多好的观赏价值。而且我对汉末三国时期并无太大的兴趣,只在三国演义中窥探过这段历史。只是想到晚上要去唐城赏夜,整个白天无事,荒废了怪可惜的。一看车费与门票又不昂贵,便想着前去参观一番。
沿途望着窗外,小车七转八弯,从繁华的古城进入了荒凉的市郊。不似桃园三人,此时虽未入夏,温度却已悄然爬升,我无幸体会他们在此地跋涉途中所经历的那种寒冷。太阳还是千年前的那个太阳,但是此时却远比那时毒辣。酷暑向我挥舞着爪牙,似要证明自己并不输于严寒。
我并不知道草庐遗址在何方,但不由自主地就沿着石阶而上,仿佛千余年前的刘备,等我回过神来,已一路被引到孔明府前。映入眼帘的建筑已毫无草庐的痕迹,只充满着近现代独有的复古式建筑风格,也许早有心理准备,并不让我有大失所望之感。想来也是,一首歌谣能流传万年,一段传说能流传千年,三顾茅庐的故事,更是在宋代开始被加以创造,又被明清的话本小说加以细节与情感,为世人传颂;可这区区草庐,既无顽石之强又无红砖之力,怎能抵御千余年的风吹日晒雨打?
宋代起以蜀汉为正统,给予了三顾茅庐的故事新生,但也让它偏离了历史的车辙。
如今的砖石,确是代替了草庐,成为了孔明的“故居”,却也洗刷了属于它的时光。
院内已没有草庐时的破败,院墙被悉心装饰设计,没有“陋室”之感。白墙黑瓦,映着草色青青,石桌静立,静待游人前来。当时孔明的隐逸情调已经难以寻觅,但不变的是草庐前的小径,还有杂草丛生的疏林。千年前孔明隐逸南阳,生活条件的艰苦,如今亦是能感同。火辣的太阳与各样的蚊虫侵蚀着这片草庐的安宁,放至今日也可撑难以忍受,而孔明不论冬夏冷暖,都心安于此。
沿途而上,风物更引深思。庐边的梅与竹,是自古便有,还是后人所栽?坐在室内的我,已经无法查证此事,但这些植物也许正象征着孔明之品格。矗立百年的武侯祠,寄托着历朝历代人们对孔明的思念与崇拜,记录着孔明之事迹。而湖边的孔明像则只是静静坐着,眺望着湖面,它并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思考着天下之变。不知静静坐在那里的他是否看到了后世的天下分合,又会怎么感慨如今的世间。
还能看到的,是刘备请孔明出山时那颗真诚之心。人言道,“桃李不言,亦是一种传播”,孔明居于此,正等待一名贤人将自己唤醒。当猛兽从沉寂中醒来,束缚已久的四肢必然开始活动,以厚积多年的沉思面向山林,而对于山林里的其他野兽来说,便会是一次巨大的挑战与劫难。
历朝历代均有其痕迹,三国亦是如此。若想体验曹魏遗风,可往许都曹府回味曹操雄风;若想体验孙吴风流,可在南京寻觅蛛丝马迹。而要看蜀汉遗存,切不可忘记南阳诸葛庐。

【三】

卧龙出山,乃刘备有幸,也是蜀汉有幸。
孔明出山,是乘着混乱的时势,在军事方面施展着自己多年的深思。他要做的,是帮助刘备振兴巴蜀,复兴汉室,一统天下。联孙抗曹,是孔明在隆中对中向刘备提出的建议,也是其出山后刘备执行的第一步路线。过往的刘备凭着不成熟的军事思想,难以支撑起整个国家,更无法与曹操和孙权抗衡。孔明之言,对他有如醍醐灌顶,指引了一条兴盛之路。让黑暗中的巴蜀有了一盏明灯。
赤壁之战大胜后,孔明又一跃成为蜀汉的丞相,从此主持起了蜀汉的军事。草庐中陈列着一排兵法遗存,似乎都是孔明之手笔。若无孔明,刘备仅凭巴蜀之物力、人力和财力,定不能在汉末乱世之中安于西南一隅。三国之势,也不会持续近五十年。
在刘备逝去之后,白帝城托孤更传为佳话。从那以后,孔明揽起了军事政治这两大权力。确有人认为孔明治国水平并不尽人意,导致了国内的一系列问题。但孔明本身乃军事人才,作为军师要治国确有难度,不应过分苛责。在那之外,他确实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对先帝的承诺并不浮于口头,六出祁山七擒孟获,以及对蜀汉国内的众多变革,难不看出其忠诚之心。
中国历代封建王朝之官场,一旦趋于稳定,便将才识之士拘于官名之中,让他们变成无所专攻的官僚,只会争权夺利,最多写写文章抒发感情,难有大作为。后来的取士制度,更是趋于僵化,为官者多是只会读书之人,囿于官僚框架之中,难出技术奇才。
孔明并非如此,他出山后官至蜀汉丞相,却未限制其技术才能。孔明的八大发明虽有话本小说过度粉饰之嫌,但不可否认其技术才能远超凡人。他在隐居之时自然没有专攻过技术,但应对战场多变情况的责任心让他苦心钻研。也许草庐会被风吹垮,也许书卷不能留得很久,但这些发明永远散发着明慧的气息,直到当下我们仍享受着,不少孔明所创造出的衣食器具已成为相当日常事物。
千百年以来,兵法之道也好,忠君之道也罢,似乎古代圣人的品德,在历史的迷雾之下,纷纷笼罩在了孔明身上。看上去,是孔明改变了时代。但实际上,孔明的成功在于他领悟了三国那风云变化的时代。
高启诗云,“英雄乘时务割据”,孔明作为智者,并不追求豪杰们那样的割据,而是借着汉末的乱世,让自己的军事与技术才能得到施展。可惜与高诗所描述不同,孔明并不幸运,没有遇到“圣人起南国”,加之蜀汉人力物力有限,最终北伐不成而终。诸葛亮的雄心抱负未能实现,但只要千年后的我们能读懂孔明的那颗忠君之心,窥探到了中华传统道德的美好一角,孔明也应当感到欣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