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冷战的进行,在“和平演变”政策的提出和苏联内部的政治局势变化的背景之下,美苏两国的“文化冷战”的愈发强烈。通过审视美苏在冷战时期的文化艺术作品,我们可以深刻理解这两个地缘政治上的大国在思想和信仰两方面上的分歧与争斗,以及两国如何利用电影来进行意识形态的宣传与输出。

一、两国在电影事业上的较量

(一)技术上的较量——《战争与和平》

20世纪10年代以来,越来越多的电影企业来到好莱坞进行发展,从而在当地形成了一个集聚性的产业,到50年代,美国的电影业已经相当成熟。而苏联的电影业虽然在列宁时期得到重视和发展,但受到斯大林时期大清洗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影响,许多电影从业者都在战争中失去了生命,因此发展受到了阻碍,直到赫鲁晓夫执政后,面对美国好莱坞的如日中天,感到发展电影产业的必要性,才一改斯大林时期的政策,向电影产业投入了不少资源,并且推动了几部巨作的诞生。
这场战争的白热化是在《战争与和平》一书的电影改编上发生的。1956年8月21日,美国派拉蒙公司推出了他们的电影《战争与和平》。1959年,苏联引进这部电影后,在国内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然而,苏联的电影从业者却对这部电影大加批评,认为这部电影拍得不好,不能反映《战争与和平》的内容。于是在苏联文化部部长福尔采娃的支持下,莫斯科电影制片厂在谢尔盖·邦达尔丘克的带领下开始拍摄苏联版的《战争与和平》。最终,这版耗资巨大的苏联版《战争与和平》力压美国版,并夺得了奥斯卡奖。
苏联与美国在电影拍摄上的较量,在苏联的领导和从业者看来是“在艺术品位和价值上超越美国”“捍卫苏联电影业荣誉”的重要比拼,是能够证明社会主义生产力大于资本主义生产力的一场重要竞赛。而从结果上来看,苏联举全国之力拍摄的几部电影确实在效果上力压了一众美国电影,至今看来仍然是十分优秀的作品。

(二)话语上的较量——《解放》

除了技术上的比拼,美苏两国的电影也在争夺历史话语权上有过较量。一直以来,美国都在通过电影对历史进行“美国式再现”,宣传美国历史观下叙述的历史,让历史变得向“美国伟大”的方向进发。其中关于二战的电影尤其多,例如1962年福克斯公司的《最长的一天》、1965年华纳公司的《突出部之战》、1970年福克斯公司的《巴顿将军》,都是宣扬美国在二战时的各场战役,体现美军的重大伤亡,渲染美国在二战中的伟大形象。
对这种情况,苏联方面无法忍受,因为这相当于抹去了苏军的东线作战的功绩,如果美国的电影独占荧屏,那么二战的功劳就会成为美军的。为此,1965年底,勃列日涅夫召开了跨部门联合会议,认为苏联的二战电影明显落后于美国,必须迅速改变这种情况。苏联的电影从业者奥泽洛夫也发文表示苏联的二战电影存在明显缺位。于是,苏联文化部找到奥泽洛夫,请他拍摄一部二战电影。突破重重困难,电影《解放》最终登上了荧幕。这部电影取得了良好的反响,展示了苏军的英勇形象,让电影的历史叙事不再只有美国一家之言。
然而,苏联的二战电影总数仍然是比较有限的,与美国的二战电影相比,数目是略显不足的,因此虽然争取到了一定的话语权,但是整体的影响力仍然不够大,时至今日都还有不少国家的民众没有认识到苏联在二战中所发挥出的重大作用。

二、电影——意识形态工具

(一)美国电影:国内意识形态的管控工具

随着冷战的全方位进行,在1950年到1954年期间,参议员麦卡锡至此,美国国内反共、极右势力开始抬头,美国内部的反共政治运动日益活跃,许多疑似共产党和民主进步人士,即便并无问题,也会遭到恶意诽谤、肆意迫害。
在麦卡锡主义流行的情况下,好莱坞内部的“反共”情绪也日益高涨。而且,麦卡锡主义还让美国军团引起了注意:电影自身强大的宣传力和影响力让美国军团认为,但凡电影界中的从业人员存在共产主义者都会对电影的放映和传播起到干涉作用。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美国军团展开了一系列对电影行业的压制,包括但不限于公开抵制可能的共产主义者、管控允许播放的影片等,并且对符合美国价值观的内容提供场地、资金的支持,典型的代表便是1952年《我的儿子约翰》,其反对共产主义分子的做法,让美国军团深深赞赏,便大力资助,而同年的《正午》则被认为是共产主义的帮凶而被查禁。
美国政府以及一些非政府组织也对好莱坞电影进行了十分严格的监管,包括但不限于对电影内容和演职人员的审查。一些大量反映社会问题的影片会被贴上“颠覆性”的标签,并且难以通过审查放映,相关组织还会威胁影院全面禁止放映此类影片。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好莱坞电影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一直笼罩在紧张的冷战氛围中。
由此可见,冷战期间美国的电影产业被美国各方势力利用、审查和管制,并与美国国内反共形势的高涨氛围相结合,向美国国民灌输了“美国主义”的所谓“优越性”。一些被认为可能有害于美国国家形象、有左翼倾向的电影,都被禁止播出。不过这种局势在60年代以后便逐渐好转,美国也出现了一些诸如《教父》这样反映社会黑暗面的电影。

(二)美国电影:全球霸权的有力抓手

在冷战期间,美国整体对外战略中的一大重要组成部分是以“文化冷战”为核心的对外文化战略,美国政府有计划、有目的地将文化实力作为实现国家利益的一种工具。因此国外,以好莱坞为代表的美国电影就充当了美国政府有力的意识形态工具,成为其在冷战中对外输出自身价值观、煽动颜色革命和和平演变的一大利器。
在国际社会上,长期以来苏联电影出口寥寥,美国趁此机会利用好莱坞的力量,在全球迅速推广自己的意识形态和价值理念。美国亿万富翁纳尔逊洛克菲勒曾说:“对于第三世界国家来说,只有认同美国的地位,认同美国的文化,未来才能获得幸福的机会,而不是苏联”。对于苏联以外的其他国家,美国人想要宣扬个人主义、“美国梦”和美国式的“自由民主”,在这种情况下,电影就成为宣扬美国文化、意识形态及理想主义的一种手段,而好莱坞则成为美国政府向其他国家输出这些意识形态的主要工具。为推动电影在全球的传播,除了提升电影制作水平,美国政府还资助了大量的基金会和非政府组织,并且拥有了一些奖项的话语权。在这种情况下,美国人通过捧高美国电影,让目标国家的群众前去观看,并无形之中进行渗透——这一进程直到冷战结束都未停止。
为了使其他国家的民众亲美反苏,美国电影的倾向是十分明显的。苏联的形象是典型的专制帝国,片中的俄国主人公往往天性向往自由,却被禁锢于现实的牢笼之中,例如1965年的《日瓦戈医生》和1990年的《猎杀红色十月》都突出了“逃离”这个主题意象。而美国则是通过向观众展现西部牛仔、都市英雄与移民家庭这些完全不同的形象在美国这种社会下的不同生活模式,打造了多样化、个性化的“美国梦”。通过观看好莱坞影片,观众可以了解到美式生活是什么样:美国人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甚至是想什么、怎么想。电影作为一种传播载体,折射了美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通过不同视角描绘了美国从上到下的行为模式、审美趣味,从而在其他国家推销美国式的生活和社会模式。
此外,美国的电影是一直在尝试着对苏联进行渗透的。苏联并未全面抵制好莱坞,恰恰相反,苏联国内电影界甚至仍与好莱坞保持一定联系。虽然对好莱坞影片的进口仍然是需要经过重重严格审查的,但是双方的沟通并没有被封锁。斯大林逝世后,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展开与西方在经济贸易,教育文化交流等领域中展开和平共处,和平竞赛,对苏联的文化交流随之扩大。在此情况下,艾森豪威尔迅速调整美国对苏心理战政策和行动,成立了美国新闻署,处理美国的海外宣传活动,包括推广美国与国外之间的如电影电视,展览会,教育等文化交流项目。随后,美国通过了一系列的相关法律法规促进对外特别是对苏的意识形态宣传,他们寻找苏联人可能感兴趣的内容以及生活中的痛点,利用电影发动了宣传攻势。而这种攻势就算经过了审查,也能有所突围,传达给普通苏联民众。
(三)苏联电影:国内宣传的重要工具
与美国电影不同,苏联电影起到的作用更多是在国内的,苏联的领导人没有意识到文化输出的重要性,因此在出海上也就不甚上心。总体而言,苏联电影在国内主要起到的是宣传成就和意识形态两方面的作用。
宣传成就层面,主要是利用比较优质的电影,来体现苏联体制下拍出的电影是比美国体制下拍出来的要好得多的,从而展现共产主义的优越性。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战争与和平》这一获得了奥斯卡奖的电影,此外电影《解放》也凭借着其拍摄的效果、剧情的精彩成为公认的巨作,是苏联电影的另一颗璀璨明珠。通过这些电影,特别是与美国电影进行对比,能够对内宣传共产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体现共产主义文化事业的建设成就。
而意识形态层面,苏联政府通过电影,对内进行思想的统一和教化。在苏俄刚刚建立、万事百废待兴的年代,列宁率先意识到了电影在政治宣传上的重要性,这是非常具有前瞻性的。在十月革命之前,列宁就意识到要宣传共产主义,最大的困难并非政府打压,而是人民群众的认知能力和知识水平普遍不足,对剩余价值、阶级剥削一类词,百姓普遍听不懂也无感,但若是用电影这一毫无门槛的文艺形式进行呈现,就能有效传播。后来到冷战时期,苏联政府继续推进了利用电影在国内的意识形态宣传的工作,例如1959年的《士兵之歌》和1983年的《莫斯科保卫战》等电影,都是苏联培养爱国主义、宣扬共产主义价值观的一种方式。这些苏联本土电影,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苏联价值观在国内的散播,削弱了美国通过电影进行的文化侵略。
由此可见,苏联电影在冷战期间主要聚焦于国内,起到宣传成就和意识形态两方面的作用,也的确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丰富了国内民众的生活。而在对外层面,苏联电影则较为疲软,主要影响力在东欧等地的社会主义国家。虽然也有几部诸如《解放》《战争与和平》的电影在各国热映,但在意识形态领域并未形成更大的影响。

美国与苏联两国在冷战时期通过电影产业,展开了一系列技术、话语和意识形态上的较量。其中在技术上,苏联凭借其体制优势,调用举国资源,能够在个别电影上取得胜利,而在话语上,虽然双方各有自己的电影,但美国仍然稍胜一筹。苏联和美国同时将电影作为意识形态的工具,两国电影都有对国内的控制和教化的作用,但在对外宣传中美国电影明显起到了更重要、更巨大的作用。这些都反映了在冷战期间,电影作为一种文化艺术形式在国际政治和意识形态斗争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