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乡土小说已经有了百余年的发展历程,从鲁迅在20世纪20年代对它的命名开始,已有源源不断的小说产出。乡土小说着眼于某一地区,介绍其独特的风俗、景色、语言、传说等。在这百年的发展中,中国乡土小说已然揭示了我国丰富的乡村文化、真实的农民性格和普遍的民族心理特征。乡土小说的两大要素是“地方色彩”和“乡土描写”,它们引导着作家们的创作过程,是构成乡土小说必不可少的部分,也是最能反映乡土社会的内容。
贾平凹的《秦腔》便是一篇典型的有地方色彩的乡土小说,读者能够品出“贾平凹的味道”——独属于贾平凹一人的语言风格。他认为秦岭是“最中国”的山,因此自己的家乡也是“最中国”的地域,因此在其创作过程中,力图用最贴近实际、最具有中国文化特点的内容,向读者呈现自己故乡的时代特征、民族特征、地域特征。在《秦腔》中,贾平凹便是通过清风街近二十年的演变和街上民众的生死离合,运用富有特色的乡土语言,展现出了最“原生态”的中国乡土。

一、整体叙事的策略

文学文本的写作中,叙述视角和叙述模式是重要的要素。随着乡土文学的不断沉淀,新世纪乡土文学的叙述视角和叙述模式形成了一些“新经验”,作家们改变了传统的整体叙事策略,转而加入了新因素和新角度。而《秦腔》中所采用的叙述视角和叙述模式,就很明显地受到了这种“新经验”的影响,在这种影响之外,又加上了贾平凹自己的特色,产生了与独特的整体叙事策略。

1.情节串联方式

在上个世纪早期的乡土小说中,情节的串联往往有一条明显的主线,有这样的明显主线,读者可以更清晰地了解到正在发生什么、是怎么发生的,便于读者梳理整体情节,更有利于读者的阅读和理解。以乡土小说提出者鲁迅的文章为例,他的小说《故乡》中,环节是“回故乡-在故乡-离故乡”,通过叙述闰土的经历与变化,反映回乡者“我”对乡土的虽怀念但疏离感情。类似的还有周立波的《山乡巨变》,它便是完整地描写了清溪乡的农业生产合作社从无到有、从初级社到高级社的过程。可见,旧的乡土小说在叙事的过程中,明确的主线是很常见的做法,虽有少数的乡土小说没有明确的主线——例如《呼兰河传》,但整体来说不成气候,只是一种“旁门左道”。
新世纪的乡土小说对乡土的描写具有明显的特征,它们部分继承了旧乡土小说的“旁门左道”,明确的情节线被隐藏起来了,但这些小说并不像《呼兰河传》那样让情节线彻底消失,而是在生活百态之下仍然存在着,需要读者自行发掘。这样的叙述模式虽然让读者更难梳理情节,但能够产生身临其境之感,更富有真实性,让读者能够真切地体会到中国传统社会的风土人情。在《秦腔》中便是如此:读者很难找到完整的故事,但有一条暗藏的情节线,由生活的百态构成了故事。这种写作方法被称为“‘密实的流年式’叙述模式”。贾平凹写作的过程中,喜欢用一个人或一件事串起整个故事,而在“密实的流年式”叙述模式下,《秦腔》的写作虽然故事看起来零散,但有着秦腔戏曲和农民与土地的关系为两大主线。贾平凹利用这两条主线,生动描绘了村庄近三十年的历史变迁,展现了中国社会转型对农村所带来的深刻影响。

2.乡土描写视角

在传统的乡土小说叙述中,叙述者往往是正常的“人”。依旧以鲁迅的文章为例,他的小说《社戏》中,故事的叙述者便是“我”,从“我”的眼中回忆故乡的种种,作品是第一人称的叙事视角,从正常的“人”出发展开叙述,鲁迅的《故乡》《祝福》等作品亦是如此。无独有偶,萧红的乡土小说也是如此:在《呼兰河传》中,虽然有“我”这个小孩的视角,但串起整个故事的叙述者是一位超脱于文本之外、与文本内形象保持相当距离的成年人视角。这样的叙述能产生一种“日记”“编年史”的感觉,让读者觉得是真实出现过的。
然而随着新世纪乡土小说的出现,这一叙述传统被打破,叙述主体出现了反常态化的趋势,出现了选身体缺陷者、精神缺陷者,甚至是非人类物种作为叙述主题的情况,这充分展现出当下乡土文化中独特的叙事风格。例如莫言的《生死疲劳》,叙述者便是一个患有“大头病”的婴儿,在讲述他经历了变成驴、牛、猪、狗、猴的六道轮回。而贾平凹在《秦腔》的叙述过程中安插的“观察者”同样并不像过去那样是“正常人”,而是选择了“疯子”张引生来进行叙述。因此,《秦腔》在叙事视角上理论上属于第一人称限知视角,且是一篇单层次的第一人称小说。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秦腔》的“新经验”就反映在文本中运用了幻化、转述等笔法——例如张引生可以附身在动物上——突破了限知视角的限制,虽然看着这样的叙述不符合科学,但是作为“疯子”,张引生的这种思维的跳脱似乎又有其合理之处。这种笔法使张引生可以亲眼见到一系列他不在场的事情,给人更加广阔的联想空间和观测自由度,让整体的叙事更为饱满和完整,更好地表现人物的形象和乡土社会的特点。

二、地方语言的运用

语言特色是文学作品的基础要素,它决定着作品的高度与深度。作家的创作是否成功,并非取决于他的作品数量,而在于其作品是否具有独特特质。作家的创作特色彰显了其个人风格,每部优秀的作品、每个优秀的作家有独特文学风格和语言特色。在《秦腔》中,贾平凹通过语言、名词等多种富有乡土气息的要素,展现了秦岭一带的传统乡土社会的面貌及演变。《秦腔》犹如一泓清泉,传递着贾平凹对故土的深厚情感和对农村现代化进程的深刻反思。
在《秦腔》中,贾平凹运用了大量的民间语言、俗语与方言,对文章的叙述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这也是乡土小说“地方色彩”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贾平凹在作品中运用的地方方言有多方面的考量。

1.语言的通俗化与朴实化

贾平凹反对将文本的语言变得高深难懂,自九十年代以来,贾平凹便希望运用精炼的口语、说话的风格、“聊家常”一样的氛围来与读者谈天,从而达到“说话体”的效果,使人在阅读过程中有轻松、快乐、亲切的感受。这种写法让语言变得朴实、通俗。贾平凹在书中,掺杂了一定数量的俗语和谚语,使语言通俗化。例如“年好过,月好过,日子难过”,这句话在宛光《河东谚》中有记载,是指年份一年年往前,月份一年年往前,转眼一年年一月月就过了,只有这一天接一天的艰苦日子望不到头,最是煎熬。再如“清风街的故事从来没有茄子一行豇豆一行,它老是黏糊到一起的”这一句,将一个抽象的话语,利用与乡土生活密切相关的农作物,让人了解了清风街故事中“粘稠”“交织”的特点。与文艺的语言相比,贾平凹利用朴实、通俗的语言,展现出底层人物的生活状态。这样的做法也能降低理解门槛,让作品有更多的吸引力和艺术感染力。

2.反映地域特征和人物性格

地方方言既充分展现了地域特征,又可以更好地表现人物性格。贾平凹的方言使用是让作品的表情达意更加精确、传神,更反映人物的性格。在《秦腔》中有这样一句话:“他一边敲一边唱,声音干炸脆响,脸色就挣成猪肝。”这句话中,“挣”的大致意思是变,突出了男角唱起秦腔时,是铆足了劲在大声“吼”,卖力到连脸色都红得发紫,惟妙惟肖地展示了将乡下人吼秦腔时的神态与特点,颇有“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老陕齐吼秦腔”的气场,而这是“变”字或其他白话词汇无法表现出来的效果。
另外,还有一些短小的字词在文中的使用也让文章充满了生活气息,比如“喧?”这个语气词比“聊天吗?”更接地气、更随意,让文章的语言更富有民间气息。此外,还有诸如“碎鬼”“胡扯筋”等,从流变上看,这些并不全是原生的陕西地方方言,但是也从侧面反映出了中国乡村社会的流动性和包容性,以及中国语言的多样性和可变性。

3.幽默诙谐的美学蕴含

它让文章变得接地气,还能起到一定的幽默诙谐作用,避免死板的书面语或普通的口头语讲述,具有独特的美学蕴含。文章中的人物会说一些充满土气、粗俗的话,毫不遮掩地展示中国乡土社会人物的真实形象,更加突出人物性格和地域特色,也增加了叙事的幽默感。例如,文中白恩杰对张引生说:“我说你很穷,他说老鸦不嫌猪黑。我说你没有那个,人家还是不嫌,说只要能有碗饭吃就行。”张引生说:“吃屎去!”一般来说,“老鸦不嫌猪黑”和“吃屎去”这种粗鄙之语难登大雅之堂,但贾平凹在作品中运用后,充分表现了陕西地域的语言特色,以及张引生讲话的直来直往。再如戏场中的争吵“一个说:狗年快完了,你还叫啥哩?一个说:猪年还没到,你便拱开了!”一来一往,语言幽默风趣,引人发笑,但又不会偏离人物的性格特征,既融入了中国传统的生肖,也符合乡土中国的农民生活。此外,还有夏天义语言中“淡话”“日怪的很”这类词,也是中国民间广为流传的语言,这种民间土话放在文中,以诙谐轻松的文笔,辅以让会场安静下来的剧情,展现出了夏天义威武、高大的人物形象。

4.暗藏于文本的哲理性

在文本之中,还具有一定的哲理性。贾平凹在叙述过程中,利用通俗的语言,让人感受到背后的哲理。例如“你收过核桃树上的核桃吗,用长竹竿打核桃,明明已经打净了,可换个地方一看,树梢上怎么还有一颗?再去打了,再换个地方,又有一颗。核桃永远是打不净的。”这话看似只是在形容清风街上的故事,但却是运用朴实的语言讲述道理,引发读者的思考:生活中是否也有类似的情况?我们看到了一面的事物,自以为了解了全貌,但换一个角度看就又会有许许多多的内容是没有被发现的。
此外,文章中还透漏出作者希望中国乡村走出困境的愿望。《秦腔》描绘了中国乡土社会的种种姿态,其中不乏一些丑态。例如村干部的腐败与不当作风、狗剩等乡民遭遇的悲剧、迷信思想带来的危害等等。贾平凹将这些事情“记录”下来,向读者展示了中国乡村生活与文化逐步走向解构的过程,表达了作者希望以自己家乡为代表的中国乡村能够摆脱没落、向下、沉沦的美好期望。

三、乡土环境的塑造

贾平凹在文章中重视乡土环境的塑造,因此在叙述的过程中,夹杂着对自然、人文等侧度的描写,让读者感受到在人物的言行之外,也有着许多反映出中国传统乡土社会特征的内容,更好地体会“原生态”的乡土社会。

1.环境塑造的反常

绝大多数的小说都会进行环境描写,其中分为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的描写。传统的乡土小说往往两者都会有所涉及,例如《呼兰河传》就是两者皆有的:自然环境来说,开篇就是对严冬环境的描写,后续又有对火烧云的描写,还有河岸旁植物的描写等数不胜数;在对呼兰河城介绍的时候,则介绍了招牌、广告等人文介绍。在《呼兰河传》中,从自然环境的描写的部分和人文环境的描写的比例上看,自然描写比人文描写还是更多一些。
《秦腔》的自然环境描写在文章中较少,且大部分是为了推进情节、表示时间流逝的天气相关语句。贾平凹在文章中更加看重的是人文环境的塑造。乡土小说中,自然环境的塑造更注重对自然环境的追求和对山河草木的赞美,相比之下人文环境更能反映出乡土社会的现实。例如文中夏天义倚在药铺门上时,贾平凹对门上的新对联的字进行了描写:“开方观人脸面;打针只对屁股”。一般来说,对联是表达人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的,但在药铺上的对联,却是充满土气、完全为医药行业服务的话语。由此可以看出药铺主人对生活和行业的态度,以及乡土社会的异化情况。再如对竹林关上的骡马会馆历史和现状的描写,也是对乡土文化的一种记录。贾平凹对清风街人文环境进行了大量的描写,让身边之物营造乡土氛围,使文章充满了乡土“原生态”的环境塑造。

2.姓名中的乡土环境

中国的传统农村社会有“贱名好养活”的观念,民间百姓认为给小孩取一个不好听的名字,可以让鬼魂厌恶,从而避免孩子的魂魄被勾走,使孩子更加健康和容易养活。这种观念反映了古代人们对于生命和健康的关注,以及他们对鬼魂和超自然力量的敬畏和恐惧。因此,传统农村会用比较下贱的字眼给自己的孩子取乳名或小名,甚至会逐步定型成对孩子的称呼。虽然随着新中国破迷信的进程逐步展开,绝大多数人已经不再普遍接受这种观念,但在国内一些相对偏远的地区和少数的地域文化中,仍然可以看到这种传统的影响。
清风街就是仍然受到这种传统影响的一处地域。在文章中,大多的干部和知识分子都有比较正经的名字,例如村支书、村委会会计、妇委会主任等的名字都是很正常、甚至有一定文采的名字。而普通村民的名字上,就能够找到传统的“贱名”。例如赤贫村民“狗剩”,夏天义的第五个儿子“瞎瞎”,图利而凶恶的“三踅”。这些名字大多都有不好的寓意,以“狗剩”举例,这个词原本指代的是“狗吃剩的食物”。再如“踅”,这个字的意思是“单足行走”,寓意也是不好的,然而仍然被当作名字的一部分用在了李三踅身上。贾平凹在文章中塑造出的这种现象,也是农村社会分化、阶层分离现状的表现。

综上可知,贾平凹在写乡土小说时,在叙事模式、语言使用、环境塑造等层面,有着自己的独特风格。《秦腔》正是在这种风格下,展现了清风街近三十年的历史变迁,反映地域特征和人物性格,用幽默、通俗而富有哲理的话语展现了中国乡土社会的面貌。让读者真切感受到贾平凹笔下的乡间气息,在分析文章的过程中品出秦地的一番独特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