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近代兴起的一种文学形式,科幻小说以其对未来和科技的幻想而流行于世人之间,因此难免会有一些只注重描写科幻场景而忽视现实铺垫的作品,导致了一种脱离感。但有的科幻小说和这些忽视只注重想象的作品不一样,比如刘慈欣的《三体》和陈楸帆的《荒潮》,这些作品中除了科幻意象,还有许多现实的写照。郝景芳的作品延续了这一笔法,她并没有因为是科幻元素就放弃对现实的映射,而是在创作中加入了大量对现实的描写,而在其中又有着大量科幻现实主义的倾向。

郝景芳的科幻作品似乎沉迷于“折叠”,先前的雨果奖作品便是《北京折叠》,而新作《宇宙跃迁者》又是其“折叠宇宙系列”中的首部作品。在这些“折叠”中,郝景芳充分地体现她多年来的所见所感所思,《宇宙跃迁者》在现实性的创作中更是又进了一步。她的作品对现实的描写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是将日常生活意象插入到科幻作品中,使得科幻小说里充满了“烟火气”和“人间味”;第二是在作品中夹杂着大量反映社会现实问题、民众生活情况的描写;第三是对于历史故事和中华传统元素等意象的现代化添加。


现实生活加高科技,是郝景芳创作的一个重要特色。如果把高科技和幻想的那些意象拿开,一切背景似乎就像是现实一般。郝景芳的过去创作中,很少能找到向宇宙空间延伸幻想的内容,因此地球的城市、人文与景色就是其展开想象的主要载体,比如《弦歌》中阿玖与“我”在泰晤士河边散步谈心,眺望着旧伦敦桥;《宇宙剧场》对格拉斯哥城历史悠久的建筑物和小店铺的细致描写,加上小街琴声的意象。如此种种“烟火气”,让人初读仿佛置身于现实世界中,似乎面前的作品并不是科幻小说,而是一部精心观察后写就的散文。但仔细一读,却又有宇宙旅行、钢铁人这样的科幻成分在。而在《宇宙跃迁者》中,这种笔法更是突出,特别是在前六章里,能感受到浓厚的“烟火气”。

《宇宙跃迁者》中主要描写的中国城市是西安,带领读者深入了现实中西安的名胜与街巷。截取一段其中对于西安城的描写: “江流和云帆跟着齐飞,在摩肩接踵的小巷子里穿来穿去。原本就是红灯笼满街的游客步行区,有很多人排队买吃的。”,这正是西安回民街与永兴坊这些旅游胜地的景象,这是去过西安的人都能体会到的。与《北京折叠》不同的是,《宇宙跃迁者》中的西安着眼于“现在”的西安,那些小酒馆、青石板路、秦始皇陵,都是当下可以看到的,可谓是将整座西安城搬到了纸上来,大街小巷与上下人物均得到了充分展现;而北京的三层社会的发展程度之差异,也是“现在”的北京不同阶层的人群所接触到的。两部作品相同之处在于,他们着重描写的这些部分,都来自于现实社会中郝景芳所见所感。如此写法,就算不指代一些具体的社会问题,也有着在文学接受上起到正面效果的作用:一方面让读者感到更加亲切,另一方面也成为我们认知整个虚构世界观的辅助工具。

因此,科幻作品并非要么高楼大厦,要么寸草不生——比如《荒潮》中描写的就是一座被进步浪潮抛弃的垃圾之岛。它其实是可以建立在有现实烟火气的城市,可以是很朴素的小镇,不需要有太标新立异的背景环境。


除了对科幻意象和现实意象的描写外,郝景芳在自己的写作中还有许多个人追求:无论是在构建一个想象中的世界,还是在映射真实世界的故事,郝景芳都在文本中努力向读者传达自己的思考和探索,并让数以万计的读者对她所描绘的场景进行“再思考”。在作品中构建一个虚拟的世界,本来是让人感到轻松愉悦的,但郝景芳的笔法使得这种愉悦又能起到揭露事实、规劝人民的目的——就和《格列弗游记》一样。

郝景芳曾经说过:“写作的时候,我是从人出发,从我感兴趣的某个问题或某种个性出发,科幻点是围绕着故事建构出来的。”这句话可以看出,郝景芳通过科幻作品来描写社会现实,所谓的“幻想世界”本质上就是现实社会的投射。她的科幻小说中充满着科幻现实主义:虚拟世界表象飘渺而不切实际,然而其内在却直接地显露现实社会的问题。这在她的许多作品中都有所体现,《弦歌》对被奴役而麻木的底层百姓的描写,《流浪苍穹》对青年追求理想与事实的描写,再到《北京折叠》以三个世界这种非常形象而又略显夸张的叙述方式,勾勒出了当下中国社会中存在的社会阶层分化的状况。不难看出,所有这些描写都是世界各地近现代社会的真实写照,郝景芳在作品中,勾勒了我们看不见的社会现实。

《宇宙跃迁者》中也是如此。从细节来讲,郝景芳在作品中,利用云帆塑造了当代不婚主义的女性形象,利用齐飞塑造了忠诚的中国军人形象;利用江流的父母来讽刺家长过分干涉孩子自由的问题,又利用赵一腾等人对事物片面认知就下结论来批判当今社会某些知识分子不能全面把握问题就武断地下结论。以上种种形象或好或坏,但都是郝景芳针对当下每个人生存情况的揭示,更为宏观地,郝景芳把矛头指向了大互联网公司和区域性国家联盟。“天赏”对于全世界各方面的监视,江流通过“天赏”能够肆意获得大量信息,这是对大互联网公司操控舆论、监控用户的讽刺;“大西洋联盟”以自我利益为中心,对主角团持续而烦人的干预阻挠,又不能够解决实际问题,是对一些国际组织和区域性国家联盟办事低效而无能、独断专行,不愿相信或恶意否定他国力量的讽刺。这两者都是如今世界上存在的重大问题,关于个人隐私窃取和西方政治联盟的胡搅蛮缠,郝景芳作为一个中国人也能深刻地体会到,因此她在书中加以描述,最终形成了这些意象。


此外,其现实性还体现在中国元素在《宇宙跃迁者》中出现的频率上。本作中出现中国传统元素的频率比郝景芳以往都要高,因此这部作品也被郝景芳自己称为是“探索中式科幻——中国古典美、武侠与科幻的结合”的开始之作。将各种中国元素与科幻相结合,从现实性角度看,这样的写作手法不仅是打破西方话语统治科幻文坛的地位的尝试,更暗讽了如今人们由于科技发展就忽视了传统文化和社会历史的状况,也是对当下越来越多缺乏历史感、民族感的人的一种批判和提醒。

中国元素在作品中出现非常密集:外星人的形象是中国仙兽“麒麟”,外星人的“龙船”的外观描写采用了中国民间广为流传的“龙”的形象,“龙船”的内饰则有阿房宫、凤鸟雕塑、青铜鼎等,而飞船内的机关,更是结合了各式的中国传统机关术——阴阳、传统祭祀、龙生九子等,甚至有传统武侠中的瘴气出现。这些传统事物在文本中作为意象出现,乍一看有些许突兀,然而却让人思考:为何西方式的科技占据了科幻的主导?中国传统的科技如果合适地组合和应用,并加以拓展发挥,又为什么不能成为科幻作品中的主角呢?郝景芳这样的一篇作品,用中国意象解决世界未解之谜,用中国话语讲述全新科幻故事,在文坛上向统治着科幻作品话语权的西方思想发起了挑战,或许能成为未来中式科幻创作的先锋。

更进一步地,书中有着对于传统文化与科技发展关系的辩论。其中,郝景芳借齐飞之口抛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论点:“当代科技和制度只是更加先进了,但是经典讨论是永恒的问题”。郝景芳敏锐地捕捉到了现实中存在的一个严重问题,即社会发展与传统文化保护脱节的问题。如今政府虽然大力保护和推广传统文化,但似乎效果不佳,诸多传统艺术、手艺、语言和思想,仍然只能在很小的一部分人中传播。如今真正喜爱,或着实际在传承传统事物的,多是中老年人,很难看到青年人的身影。青年人沉迷于科技之中,很少回头看看他们祖先留下的东西,尤其是在东部地区,不少传统的习俗和艺术正在被以惊人的速度遗忘。书中齐飞的这句话,是郝景芳对这种现象毫不留情的批评。

不得不强调的是,由于这样的中式科幻写作是刚进行尝试,且没有前人作品可以参考,《宇宙跃迁者》不少地方的处理也还存在问题,然而作为现代中式科幻小说的开山之作,这本书绝对是合格的。也许这会是未来更多中国作家尝试此类文学的一个开始。


可见,郝景芳在《宇宙跃迁者》的创作中,加入了大量具有现实性的因素。中国元素与街景描写,为八十年来新中国科幻文学创作注入了一种新的活力。而这部作品的更深层意义不仅是简单陈述,也不只是中国元素,更是科幻现实主义的一系列体现。作为对现实的变形和对未来的预演,科幻现实主义不仅仅有着当下意义,也有着未来意义,它引导着读者思考人类在科技发展后的困局,引起读者回味和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