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是文学大厦的地基,而思想是铸就高楼的砖瓦。文学的发展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但思想的发展却是文学创作的真正动力。中国现代的思想,经历了启蒙和救亡的双重变奏、中国现代三次学术论战、新文学的启蒙、马克思主义的发展和新儒学在大陆的传播等历史进程,这些都对中国现代文学的创作产生了深刻而长远的影响,使得中国的文坛得以在这一时期产生一定的繁荣,并相较于前代有着时代性的特点和稳步性的发展。


书中最让我关注的是,为什么每一次的时代发展和新思想出现,文学并不一定完全同步于思想,而是会有先或者有后呢?对于先,我们不难发现当初在启蒙和救亡图存的大旗帜下,思想如此繁多,但封建主义还没有完全消除,为何文学可以率先摆脱这个局面,大力打破封建主义的枷锁,在绝大多数中国人都还没有完成思想解放的时候,知识分子就以文笔作为武器挥向腐朽的中国传统封建主义社会?社会总体文学现象何以比社会总体思想现象来得超前?而对于后,为什么明明民国已经建立多年,却还需要新文化运动、文学改良运动等社会活动,来让文学跟上思想的步伐呢?为什么前一个年代还超前于思想现象的文学现象就已经落后于它了呢?原来我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在读过这本书后,我结合曾经对社会经济学原理的一些基本理论的研究,有了一些全新的思考,我认为这个现象产生的原因主要有两个。

一方面是,在社会发展进步的过程中,社会思想的发展和文学的进步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是逐级发展的。诚然,历史发展是有连续性的,但是我们不应该忽视其更为重要的一个特性:断裂性。历史的大道并不是一马平川,也不是连续的,更不是有目的性的。当时的历史人物面临思想和道路的选择时,并不是按着我们如今看到的既定方向去走,不同的思想家和作家哪怕在同一时代,由于其阅历不同,自然会产生不同的方向,只是最后哪派战胜了另外一派——比如书中提到的三次学术论战,张君劢等人主张回到宋明理学,丁文江强调科学能够解决社会上的一切问题,还有中国共产党人对中国社会封建性质的分析等。当时的几派也许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造成一种假象:每个人的思想都是先于时代的。而在我们后世人看来,有些“超前”于时代的思想,不过是当时特定历史环境下学术争论的自然而然的现象,其实质还是在那个历史的大环境下的,其产生的文学作品也并没有特别超前于时代的思想,只是我们后世人看来它的方向是“进步的”、“正确的”,才会将其直接归入进入下一个时代的先声——中国陆九渊的心学,西方的空想社会主义,都是很好的例子。

另一方面是,思想史的局限性让我们在特定的阶段会忽视特定的人群。在清代末期和民国初期,我们着眼于先进的知识分子,而忽视最广大人民的思想文化状况,因此会把上层少量知识分子的先进思想,看作是那个时代普遍的声音,而忽视了那个年代最基本的文化状况。到了民国中期,知识分子发现不能只是自己有所进步,需要唤醒民智,特别是中国共产党对启迪人民的思考尤其重视。因此,当时有着大量的“民智未开”的论述,也产生了大量的接近民众的文学。由此可以发现,其实并不是那个年代文化和思想谁比谁先进的情况发生了变化,而是我们后来研究者的着眼点发生了变化。


然而,这本书也并非每个观点都能被我接纳,最典型的是其“告别革命”的一个表述。书中确实是有马克思主义传播的一些内容,然而我觉得“告别革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研究思考,因为革命是中国现代史上绕不开的一个部分,如果“告别革命”了,这种所谓的“不同视角”看中国现代思想史,其实无异于在日食的时候看太阳——被月亮挡住了其最关键的一个部分。思想史永远不应当脱离社会历史而存在。

会这么认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就中国当代发展的情况,不少学者都认为一切马克思主义理论和红色经典在中国的传播都是典型的成功传播。虽然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现了过犹不及的现象,但是总体来说马克思主义理论和红色经典确实在中国民间产生了非常良好的传播效应,绝对不是应该随意被绕开的点。这也是现代思想史和文学史需要注意的一个点:为什么中国共产党的传播方式能得到广大人民的接受?世界上共产党有很多,为什么极少国家能像中国一样,马克思主义在民间广为流传?

邹振东在其《弱传播》中对十月革命产生的影响进行了评价:“炮弹的威力只在有限的范围,而炮响的能量却可以借助传播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十月革命对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因此大家开始关注马克思主义。《庶民的胜利》引起了广大人民逐渐的认同,因为他们自发认为马克思主义能代表自己的利益,而自己的利益和努力会成为改变中国命运的关键。中国长久以来的文化传统和道德观念遗产与唯物史观、阶级斗争学说不仅毫不相干,甚至有相互冲突的情况,因此,马克思主义的学者和作者们需要构建一套自己的道德理论体系,来彻底改造民众。李大钊的“到民间去”的号召,对于“改造精神”的强调,以及对大众进行辩证唯物主义的宣传和解释,再到中国共产党对于革命经验的总结和提升,以及革命故事的宣传,都是构建属于自己的道德理论体系、传播马克思主义思想的一种尝试。这也是中国共产党的传播能够成功,而日本共产党在推翻传统的日本天皇统治中却惨遭滑铁卢的原因。

走出“革命崇拜”也是书中一个很重要的观点,但是革命崇拜一方面是中国当时正常的思想现象,另一方面也是一种难以绕开的内容。而且,当时革命思想的传播确实非常有可取之处,可以说几乎没有哪个革命能够做到如此的传播地步,也许最后这样的路线走上了极端化,但是却让中国思想能够前所未有地统一起来。当然不可否认地这也导致了思想的单一,因此改革开放后从中国内在的传统文化和外来文化的思想——尤其是后者——中产生了大量的新思想,各种新文学类型被大量开发出来。然而就算到现在,当我们回顾红色经典的传播,大家也会觉得“三红一创,青山保林”这些小说是特别能够接受的红色传播形式,包括我在内的不少人都会很乐意去自觉接受这样的红色传播。

所以我在阅读的过程中觉得,李泽厚先生“告别革命”和走出“革命崇拜”的这种观点并不是一个特别合适的观念视角。当然有新的观点和对惯例的质疑总是好事,作为上世纪末的产物,确实也是很新奇的内容,这本书中的论点也让我的一些原有思考产生了冲击,只是在我个人的立场上,也许是学识浅薄,李泽厚先生所提出的这两个观点让我比较难以接受。


中国现代的思想史有着太多太多的曲折、纷争和内战,但是有一点是恒定不变的,就是从现在往前看来,它一定是不断向着历史的未来发展的,就算其中会有一些曲折。而我们不应当盲目地对思想有所偏执,否则就会重演一些历史悲剧。李泽厚先生在书中所体现的的观点和研究方法也很值得我思考,冲击了我过往对于现代思想史的一些较为狭隘认知,给我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看待革命文学的视角,也让我能够再次思考自己的观点,为我的文学学习提供了方法支持和视角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