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纪,由于对新世界的发现和异国的探索,旅行叙事正是最流行的文学形式之一。作为18世纪有名的讽刺小说,《格列弗游记》的叙事也正是以旅行为主线。书中的艺术特色分为两类,一类是讽刺手法,另一类是描写手法。书中所用的讽刺手法具有很大的代表性,能够从中反映出旅行叙事类或更广范围的讽刺小说的讽刺方式。
然而,更需要注意的是其中的描写手法也具有鲜明的特色:一方面具有旅行叙事小说的主要特点,另一方面也能起到增强叙事的作用。在叙述中,艺术手法能够辅助《格列弗游记》中想要表达的讽刺思想。从描写手法和讽刺手法之关联入手,可以在《格列弗游记》中看到讽刺小说的情况。而描写手法的具体表现在于两点,第一个方面是虚构与现实的交融,第二个方面是修辞手法。这两种方面,能够极大提升讽刺手法在表达和传达上的深度和广度。
一、虚实融合对讽刺传达的帮助
讽刺小说中,大多会使用虚实相交融的手法,《格列弗游记》也不例外,其中的虚构与现实的交叉融合,让讽刺具有高度的准确性和真实性,同时也加强了其传播性。故事发生的背景里,既有真实部分也有虚构的部分,这不仅表现在发生地点的不同上,也表现在同一个地点不同要素之中。下面将分别叙述这两种不同对讽刺所产生的作用。
(一)真假地区要素在真实性上的帮助
首先,从不同地点上看,《格列弗游记》中故事发生的地点可以分为两个部分:第一是在现实中,例如在一开头就有提到格列夫自身的家世和生活环境,地点就在诺丁汉郡和牛津郡这两个英国城镇,以及游记里出现的日本;第二是在虚构的国家中,例如格列弗在利立浦特、慧骃国等地方所遭遇的一切。这种写法的好处是写作层面的,涉及到可信性。读者们可以在阅读中发现,这是一个本土的居民出海所见的故事,而且作者还在文中写出了出航的大概路径和方位。由于那个时候消息较为闭塞,海外是否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国家,大多数中下层的读者是不一定清楚的——正如他们无法辨别《马可波罗游记》里对中国的描写那样,从而可以增加一部分真实性。此外,虽然大多数读者本身都知道《格列弗游记》中的国家是虚构的,但是通过现实的国家、城市和虚拟的国家、城市相跳跃的手法,也较为容易让读者将故事代入真实世界中,从而让讽刺更具有现实色彩。
其次,从相同地点上看,这种在通过描写其他虚构国家的故事时,突然插入的现实要素能够让作家更方便通过描写来指桑骂槐。这种描写有两个方面,第一是在描写中的,例如文本中利立浦特是一个完全虚构的国家,但读者却能够发现英国社会的大量真实的要素在,比如它有皇宫、有党派,群众会有好奇心和围观的欲望。上述这些要素虽然相同或相近,但是与英国社会的联系并没有明说出来,使得描写的对象变得暧昧起来。第二是在虚拟叙事中,通过心理描写、语言描写或是所见,来提及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人物,例如在巴尔尼巴比的科学院中,格列弗就“召见”到了凯撒、庞贝、汉尼拔等历史人物的鬼魂;在布罗卜丁奈格,提到了西塞罗等哲学家以及英国当时的议会制度等现实要素。而读者也能在虚实相间中,适当地将书中的每个形象对应到事实中的形象。
(二)虚实手法能帮助传播更广
虚实相生的手法不仅包含了上面描述的可信性,还涉及到了发行时传播面的问题。传播学上认为,信息只有被传播才有价值,因此,如何保证文章发表后能够顺利传播就成了斯威夫特所面对的一个重要问题。当时的英国政府已经在通过政治审查来治理那些危害国家稳定煽动性作品的发行和传播。在《格列弗游记》发表前的数十年内,英国的议会日志上记录了许多因触犯诽谤法而被惩罚的案例,甚至政府已经拘捕了一些作家。《格列弗游记》中,斯威夫特所运用的上述的虚实交融的叙述方式,能够绕过这种比较严格的审查,从而使书籍能够继续散播而不受到政府的封杀,使文章的讽刺能被更多人阅读和接受。
另外,这种手法可以吸引起读者的兴趣。纯粹的真实或纯粹的虚假,在读者的眼中都是难以提起足够兴趣的:完全真实的作品缺乏新意,成为纯粹的社会历史的载体;完全虚构的作品让人难以找到共鸣点,无法深入人心。真正好的作品都是虚实相结合的,而《格列弗游记》就是如此。假使格列弗去到的不是慧骃国、拉格奈格,而是单纯的中国、印度这样的国家,读者就会丧失兴趣,或把这部作品当作《马可波罗游记》来看,讽刺意义就大打折扣了。虚构出来的国家因其独特的特征,让读者阅读时能够产生趣味性,从而在阅读后愿意向外传播,扩大文章的受众,使作品中的讽刺具有更大的社会价值。
虚构和想象本身属于创作的一部分,但与现实要素的合理配合,一方面能够使讽刺更有真实性,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增加文章的趣味性。在虚实交融之中,作者通过强有力的论证指出傲慢无礼的欧洲国家所谓的“文明开化”对那些温顺的本土居民所发动的战争只不过是掩盖其真实目的的幌子。这种虚实相交叉的艺术手法,对讽刺传播的深度和广度的延伸起到了重要作用。它不仅帮助整个小说增强了讽刺的真实性和可信度,还让它能够避开国家机器的审查,从而能够引发更多读者的思考。
二、直接的讽刺与修辞的讽刺
在《格列弗游记》中,存在着两种讽刺方式。第一种是直接将原有事件照搬进行讽刺,第二种是通过修辞手法,先做出夸张、对比,再从中对现实进行讽刺。这两种表达效果中,前者较为直接地不加额外修饰进行讽刺,而后者则通过幽默效果或艺术表达,增强了讽刺的效果。在全书的讽刺叙事之中,大体以修辞为主,以直接为辅。
(一)直接的讽刺让典型事件更易被接受
一些典型的事件,并不需要其他的手法来让读者意识到讽刺的进行,可以采用直接的讽刺。比较直接地进行讽刺的事件,其好处在于能让读者感觉到所描述事件本身非夸大、非文学的特点,让读者能够直接代入现实中来,而不会有过强的虚假夸大之感。例如格列弗在利立浦特帮助抵御外敌的时候立了大功,但是国王并没有因此褒奖他,反而差点消灭掉他。这点直接反映了现实中的君主行为,对外国,有着无穷无尽的扩张欲和血腥爱好;对朝中,始终保持着唯我独尊不容质疑的姿态,就算有人立了大功并不能让他逃脱因违背国王的旨意所受的惩罚。斯威夫特在对这个事件的描写中,并没有特别文学性的修辞,而是直接地把发生在利立浦特的这件事呈现给读者,没有修辞和夸大,都是政坛里会出现的正常现象,让读者很自然地联想到现实中皇室的所作所为,从而起到传达讽刺的效果。
对于比较典型的讽刺事件,用这种手法来描写的情况,在其他的讽刺小说中也有出现。《欧也妮·葛朗台》中,对于老葛朗台的形象塑造直接构起吝啬鬼的形象,让人们代入现实生活中那些惜金如命的人们。倘若使用了文学手法夸张起来,人们恐怕就不会相信这个事情会发生在现实世界中,作品中的要素和形象就会显得虚假,讽刺意味也就更加难以被人们琢磨到;倘若滥用对比,则会让用于对比的文本显得冗余,倒不妨直接进行讽刺来得直观。只要事例足够典型,讽刺小说这样直接描写,是可以被广大读者接受的。
(二)修辞的讽刺让事件更能突出弊端
如果事例不够典型,若仍使用直接的手法,读者或许难以准确找到讽刺的描写。最常见的讽刺小说修辞手法是隐喻,它能够起到了投射信息的模糊性作用,这是比较基本的方法。而进一步的修辞能够对讽刺起到更多作用,例如在讽刺小说中运用夸张、对比等修辞手法,能够让文章中的事例更具有典型性,也能让读者关注到这其中的描写,有效提升文章的讽刺效果,更加凸显了现实生活中这些要素的弊端。
1.夸张的手法
以在利立浦特时的选官制度为例子。现实生活中,特别是在皇室,确实会出现有通过表演或其他方式取悦皇帝,以此获得官职的案例。斯威夫特在书中将这一行为夸张化,要想担任重要官职,就一定要经过跳舞选官来获得职位,。这种事情在读者眼中是绝对离谱的,但是若只是简单地描写“有一部分重要官位是跳舞获得”,其讽刺意味就远比“所有重要官位都是跳舞获得”来得轻。通过夸张,斯威夫特充分揭露了当时英国政府与权贵的昏庸与无能[ 吴正英.《格列佛游记》的讽刺手法分析[J].才智.2016(09)]。另一个案例是在巴尔尼巴比的时候,所有人都只追求数学和音乐,对其他的完全不关心,这也是提取现实的一些知识分子的物象后,在小说中为了讽刺效果而夸张的表现。这两种手法都运用夸张的手法,使表现了社会某一类人的生活情况典型化,达到加强讽刺的目的。
2.具象化的手法
通过将现实生活中比较缥缈或人们接触不到的东西具体起来,能够让读者更为直观地看到讽刺的内容。在布罗卜丁奈格的时候,格列弗被当作宠物一样养着,女主人压榨他,镇民们把他当怪物,连家里的那只猫也欺负他。这就是现实生活中下层人民的处境,但是对于“压榨”的行为,那时民智未开,往往很难看清。斯威夫特用大小人来做对比,读者就能代入自己和自家家禽的关系,那在他们脑中,就很容易类比到现实社会的阶层上,作品讽刺的意味就很明显了。而对于悉心照料他的葛兰达克利赤,则就对应到在当时社会上极为罕见和不被人看好的慈善者。这充分表现出了了英国社会制度的落后与腐朽, 很多问题得不到解决, 人们的生活陷入苦难之中。这种具象化手法在其他国家也有,利立浦特国王的“军事演习”是想展现他的军队实力,但在更强大的格列弗眼中这不值一提。中下层的人民对国家军事实力一类不熟,但这样写能让他们联想到自己和蚂蚁的战斗力差距,进而体会到作者想表达的对于现实生活中一些国家的国王“夜郎自大”心理的一种讽刺。
3.对比的手法
《格列弗游记》中虽然也有人物之间的对比,但是以国与国之间居多,因为这么描写能够让读者在现实中对应到英国和其他国家的对比。格列弗在利立浦特和不来夫斯古的遭遇就是一个国与国对比的典型。在利立浦特,虽然他并没有对人们做什么坏事,但是从国王到军队再到民众,都对他持有提防的态度,没有人把他当“客人”,甚至之后还无端认为他通敌叛国。而反观不来夫斯古,虽然格列弗破坏了他们的战船,但是上层和民众们对他还是比较亲和的,尽力帮助他逃跑。通过将不来夫斯古和利立浦特的不同态度分别作对比描写,就能够看出来利立浦特社会的极其不友善。而这一章节中利立浦特对应指代的是英国,那么通过对比,斯威夫特的讽刺意味就能够被大大突出。
(三)修辞手法在其他讽刺小说中的应用
《格列弗游记》中出现的上述修辞手法,在其他的讽刺小说中也都有出现。而且,其他小说的手法并且不局限于上述几个,这些修辞手法都对讽刺效果的增强起到了重要作用。以下是几个其他作品用修辞手法辅助讽刺的例子。
在外国文学中,契诃夫的《变色龙》里对赫留金被咬的指头做了比喻,让得意洋洋的小市民形象跃然纸上;巴尔扎克《欧也妮·葛朗台》中以欧也妮的生活为主线进行讲述,但这其中作者对老葛朗台形象着墨颇多,正是运用了衬托的手法,来突出其父亲老葛朗台的抠门。这种做法在中国文坛上也有出现,鲁迅的《孔乙己》中,就有通过白描来塑造孔乙己形象,来对那个时代的保守知识分子做讽刺。讽刺小说这些手法将艺术形象搭接到现实的典型形象中,增强了读者对这些讽刺要素的感知,给人以鲜明的印象。修辞手法的应用,不仅增加了讽刺小说的趣味性,也使讽刺更具有深度和代表性。
综上所述,讽刺现实是作家表达自己内心思想的写作目的,而艺术手法则是达成讽刺的其中一种辅助手段。没有艺术手法,讽刺的进行就会显得苍白而空洞,不但无法激发读者兴趣,也不能对具体事件做典型化。虚实的交融和修辞手法的使用,能够使得讽刺更加深入人心,提升讽刺的深度和广度,让读者能够产生对讽刺文本的深思、启迪和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