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消失在冬江的尽头,城市变化的光影一点一点涌上街道,武汉再一次于夜色中向世人骄傲地展现它的繁华。路上行人匆匆回家,但习惯抬头的人们会注意到,江东蛇山之上仍有一片漆黑未被照亮,就连月光洒下也无法弥补这块缺口。它漆黑得庄严,漆黑地稳重,周围的光明并未带给它慌乱,它已经习惯这种不合群。倒不妨说,它在静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节奏。
千百年来,它见过一片歌舞升平之中,多少诗人怀才不遇,只能将心中苦闷说与这阁楼听。它见过风雨之中,多少次战火后的樯倾楫摧,接连着将它摧毁。它并不明白什么功名利禄,也不明白什么政权更替,只是作为一个守望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记着这一切。它会记得孙权建楼时的雄心壮志,记得驾鹤西去的道士,记得李白见到崔颢诗时的感触。炮火都是一介莽夫,并不认得这万世名楼,可中国文脉的力量尚在,使他在炮火摧毁之后,又在民众的力量之下一次次重建,历经一千八百年,仍是如今屹立的黄鹤楼。
远处的钟楼响起七声沉重的低吼,属于它的时候来了。
金光与鲜红的灯光,交替着攀上这巍峨的高阁,霎时黑夜的一角充满了金色的光辉。变换的图案随着一阵阵激昂的声音闪烁在楼阁之上,以光影变换展现了黄鹤楼的千年绘卷。地面上,无数的液晶屏背向了楼阁,瞻仰着这辉煌的出演。隆重的光影表演落下帷幕,灿烂的楼阁展现在世人面前,以它自信而稳重的姿态,静静地等待来自四方的游人登阁远眺,期待着“极目楚天舒”的赞叹。
登临送目,武汉夜景尽收眼底,远处繁华的江滩,近处川流不息的街道,映衬着黄鹤楼的高耸。江水波光粼粼,蜿蜒曲折,远山漆黑却起伏分明。楼内画作宏伟,轻轻诉说着千年文化的沉淀。
【二】
楼阁背后,黄鹤楼的光彩照不到这里。此处游人并不多,只有清冷的路灯洒在石砖上。
黄鹤楼的背后并不如它本身一般光彩夺目,也并不像它本身一样引人注目,只是默默地列在那里。这里似乎与周围繁华的街道毫不相干,平日大街上刺耳的喇叭声在重重树木的庇护之下不再喧闹,游人也不及主楼的三成多。许多游人在观赏完楼阁后,便从正门离开,不愿再进一步,探索黄鹤楼背后那流传千年的中华文脉。
高台之上,一个金光闪闪的大钟挂在暗红色的框架之下。它本非金黄,在强光渲染之下才有了金玉之感,当夜色褪去、灯光不再,才露出其朴素的颜色。此钟号称“千年吉祥”,据传是庇佑平安、升官发财之钟。三三两两的游人在阶级上小憩,却没有人去试图敲响它。转到钟的背后驻足,才发现原来并不是如今的人们排斥迷信,只是一张天价价目表正贴在一旁的柱子上。
高台之下,搁笔亭与题诗壁冷目相对。亭内一桌、一椅、一毛笔而已。毛笔摆法怪异,似是感叹过后随手搁下。回头看去,意义不明的时间表照射在题诗壁上,看着荒诞而悲哀,等时间一到,恐怕又有怪异的声光效果,或是当代的演绎将席卷这片安宁之地。恍惚间,我仿佛感到了搁笔亭的无奈——李白若是夜游看到如今这块石壁,我想是难搁笔了。
前方不远,有一洼地,便是洗笔池。洗笔池中早已没有墨水,干涸的池底裸露在光影之中。两个小孩在池中跳着不知所云的舞蹈,家长在一旁放着很奇怪的音乐,拍着视频,四人都乐在其中。终于等到他们离开,我来到前方仰望,石壁上赫然刷着“壮观”二字,想来是太白登上黄鹤楼,被江汉的美景与长江的壮丽所吸引,才由此写下二字,以表激动之情。而如今所见,也亦是一种“壮观”罢!
大腿拖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前挪去,我的犹豫却愈发明显。
【三】
“中国历来缺少废墟文化。”
登楼时,已记不得从何处看得的话,突然窜入我的脑海,久久不能挥去。环顾中国大地,故宫是翻新的、滕王阁是重建的、雷峰塔是复原的,脚下的黄鹤楼亦是如此。一时能想起来,也就只有战火下的圆明园仍大方保持着重重伤痕,盘坐在世人眼前。
时代的潮水来了,冲毁了故人的脚印,不留下一丝痕迹。后浪推前浪,这似乎是历史不可忤逆的规律,再美的楼阁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伤痕斑斑。一些工匠小心翼翼地清理,不露痕迹地加固,试图让它们延续辉煌。然而再恒久的楼阁也会有坍塌的一天,带着绵延的岁月与长久的记忆归于尘土。
过往被摧毁后,留存下了废墟,述说着过往。废墟若是消失,便只剩一片荒原,死寂,死寂,死寂。
留着废墟又如何呢?圆明园就静静盘坐在城西北,用废墟讲述一个时代的故事,宛若一个磁场,不断吸引着海内外的游人来到此地,去凭吊那金碧辉煌的时光,去哀叹那战火纷飞的年代。而黄鹤楼,被今人换址重建,强行灌注了它前世的记忆,在四方游人面前展现出自己千年名楼的一面。它是演绎出的自信?还是成功欺骗了自己?
如今的黄鹤楼,只是荒地上的丁香,掺合着一些过往和记忆。所谓千年文化名楼,也只是妄图以一点春雨浸润根茎罢了。
【四】
人们看到了演绎出来的金玉其外,登上楼阁远望数条巨龙横跨天堑,却大多止步于此。但轰鸣运作的电梯和刺眼的射灯时刻提醒着游人,这位老者已不再有过往的文人之心了。
只有这片承载了几千年文脉的土地,会记住一切。
想着这些,轻轻走下一小段台阶,来到鹅池。有什么演出似乎正要开幕,四周一片漆黑,漆黑中回响着柴可夫斯基。只有一小群人举着手机,靠着栏杆,屏息凝神,围绕在鹅池四周等待。
我却无心再看,最后望了一眼仍然自信耀眼的黄鹤楼,便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