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王维的诗歌有一大特点是融画法入诗,将文学艺术和绘画技巧融合于一体,《汉江临泛》这一首五言律诗也采用了这种方法。整体上看,本诗篇幅较为短小,但插入了宏大而细腻的景物描写,总体视角由远及近,更有人景结合的独特思考,描绘了襄阳段汉江的壮丽景色,让人读诗如看画,是王维的又一佳作。

标题上看,《汉江临泛》又名《汉江临眺》。“汉江”二字点名了描写与抒情的对象,“临”字则表明了诗人与汉江之间的距离十分之近,划定了大致位置范围。这两个标题区别于最后一个字,因此比起前三个字,最后一个字更加值得注意。这两个字在标题中的使用各有长处:“眺”字的意思是“往远处看”:第一,这个字更加偏向静态,坐饮一壶酒,眺望烟江悠流之景;第二,“眺”字能更贴合“临”的意思,与诗文末尾“山翁”有更加密切的联系,第三,这个字表明诗人应当是位于习家池或临近的江边,是诗人与江流分隔开来,以客体的角度和不大于180度的视角,来欣赏汉江之美。而“泛”字的意思是“漂浮”:第一,这个词更加偏向动态,与颈联中的“浮”“动”二字更为贴合;第二,相比于“眺”字,“泛”字少了一分刻意,多了一分漫不经心,和“悠然见南山”中的“见”字有异曲同工之妙;第三,“泛”字体现诗人是置身江中的,能以360度的超广视野欣赏江景,远胜于江畔所见,更加强调诗人与景色的融合。试想晴空万里,诗人独自临流泛舟,随波沉浮,掀起轻涟,举杯饮酒,环赏美景,岂不比独坐江边更为惬意?所以综合文本内容和表达效果来进行考量,私以为“眺”字缺少一点悠然感,用“泛”字更佳。

首联“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形式上看这两句整体对仗相当工整:第一拍中,“楚塞”与“荆门”两个地名相对;第二拍中,指代湘潭、湘阴、湘乡的“三湘”与指代九江的“九派”相对;第五个字,“接”和“通”相对。深入具体的字词,其中几个字需要特别注意。 “接”字强调的是以条状物或带状物相连接,而这里指的是“楚塞”与“三湘”用汉江连接起来;“派”在这里指江河的支流,九派也就是九条支流,原本指代的是在浔阳地界的九条长江支流,但在这里指的是浔阳——也就是现在的江西九江;“通”则是指气体或液体之间的相互联通,汉江以流水将湖北荆门和江西九江联通了起来。虽然王维在此处是为了表达效果,将长江的一部分也纳入了汉江的流域范围之中[ 笔者目前并未找到合适的史料能够表明古代汉江有流经浔阳,反倒是《水经•夏水篇》指出汉江和长江在江夏就已经汇合,因此汉江不可能到达浔阳地界。诗中的“九派”应是长江的九条支流而非汉江流域,因此王维在此将长江的一部分也纳入了汉江的流域范围之中。],但由此也足见汉江流域之广。另外,王维在首联中对于九江等地市的描写都是虚写,在其所在的襄阳地带,其实看不到“楚塞”“三湘”,离荆门也有一定的距离,更看不到远在江西的九江,但王维在此处运用的想象很恰当,以短短十个字,介绍了汉江整体的流向、与其相连接的水脉以及途径的地市,由此读者能感受到汉江的悠远广袤,这也和《诗经·国风·周南·汉广》中描绘的“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有一定的相称之处。总体而言,这一联在全诗中起到总起的作用,为后文渲染了气氛,铺垫了整体辽阔、悠远的基调。

颔联“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描写的是大江与远山。在这一联里,对仗也相当工整:“江流”和“山色”两词,是我国经典的山水相对;“天地”和“有无”虽然词性不同,但都是一对反义词组成的短语; “外”和“中”两字都是表示方位的词语,也有内外相对的成分。从这一句开始,王维开始从目光可触达之处描写江景。与首联注重辽阔不同,颔联更加注重塑造景象的朦胧梦幻之感。“江流”和“山色”是中国传统绘图的经典搭配,成为了颔联的基底。“外”和“中”两字用得相当妙:“天地外”写出了江流的悠远,比起“天地间”来更没有局限感,给人以大江无限延伸、抵达四方的遐想;“中”则更加凸显了若隐若现的感觉,远山在“有”和“无”之中来回地切换,云雾缭绕的感觉跃然纸上。这两个方位词,配合着“江流”和“山色”这对景物,绘制出一幅细节详尽、工法精致的江流远山图。在朗读时,两句的后三个字都略微拖了长音,区别是前者总体呈上升态势,后者则基本持平。这样的处理方法能够形成空灵悠远的听觉感受,眼前仿佛出现了绵延向远方的江水,以及江对岸云雾缭绕的青山。此联与首联相比拉近了视角,开始描绘汉江的远景。

颈联“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描写的是远处的郡城与天际。这两句的描写包含了三个意象,眼前的郡邑、脚下的波澜,还有远方的天空。三者将远景与近景结合了起来,融悠远之空与烟火之气于短短十字之中,颇具张力。江流滚滚,诗人的小舟也随波上下,王维在这里却将自己作为参考系,以动写静,运用“浮”“动”二字,形成小城和远处的天空在江水之中浮浮沉沉的主观动态之景,也与标题的“泛”相互照应,“动”字更是有潮水推动天空浮沉的主动之感,远好于以客观静态的方式叙述这种景象。“郡邑”在这里指的是汉水两岸的城镇,主要自然是襄阳城。“浦”即“水边”,也可以作“水面”来解释,此处作“水面”来解意思更妙,襄阳城本来是在水边,并不在水上,但若作“水面”解,能让读者感到小城随着江流的起伏也在上下浮动,形成城在水上、水在城周的优美画卷。用“浦”而不用“上”或“边”,使诗歌增添了高雅感和文艺色彩。在朗读时,这句采用的是2+3的断句方法,将主语和谓语分隔开来,并在后三个字之间加上适当的停顿,形成一种宏大辽阔的场面感,尤其是“空”字的尾音拖长加上渐弱,更让画面增添了质感。此联与颈联相比又进一步拉近了视角,汉江的远景和近景一同出现。

尾联“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与前文的景物描写结合,抒发了作者对自然的热爱之情以及对襄阳的喜爱之心。 “襄阳好风日”一句,从语音上看有拗救的成分,其平仄是“平平仄平仄”,属于丙式句的本句自救。丙式句的五言基本格式是“平平平仄仄”,如果第四字用平声字就是“拗”,前四个字都成了平声。因此,王维在此处第三字换用了仄声字“好”,以此来进行“救”。“好风日”形容天气与风景都极好,融情于景,体现了作者内心的欣喜与乐观。“留醉与山翁”一句中,“留”字用得极妙,体现出了王维流连于襄阳的生活;这单句整体来看是用典,山翁可以指的是嗜酒之人——李白就有“山翁今已醉”的表述,但在本诗中王维指的是山涛之子山简,他曾于公元310年保守于襄阳,常于习家池饮酒,生活十分闲适。王维“留醉”的对象并不仅仅是山翁,更是这四周的美丽景色,是他表达居于襄阳感受到内心的闲适与安定的方式。也像在图画绘制完成后,签下了自己的署名与题词。朗读时,采用的仍然是2+3的断句方法,前半句后三个字,音调逐渐上扬,为最终的抒情铺垫了感情基础;后半句的音量大致呈“大大小大中”的形式,强调诗人对襄阳美景的留念和对闲适安宁生活的喜爱。此联由景物转向心境,情景结合,用典升华,使全诗的情感强度达到高潮,并迸发而出。

综上所述,本诗在图景绘制、感情表达等方面都是相当成功的,王维由远及近,逐步构建出大江、远山、小城的传统山水画,表达了其对汉江盛景与襄阳自然的赞美与喜爱。这首诗歌中由语言建构起的、氛围感强烈的画面,是思想感情抒发重要的支撑, 也是王维诗法与画法功力深厚的体现。